那是某脚本家搬家到奈须宅对面时发生的事情。
事先已经说好了,这个笔名为虚渊玄的男人会搬到隔壁那栋被他们当做是仓库的房子里,理由是“方便讨论正在进行的《Fate/Zero》写作”——然而Type-moon的社长先生现在感到了一丝后悔。
惯例的新邻居拜访,虚渊玄先生带了一盒高级和果子就上门了,和武内先生礼节性地寒暄——明明他们在社会上认识的时间更长一点,也是武内自己把他引荐给同居人的,可是却还嫌生分了些。
“借住的这段时间就让我打扰一下二位了。”客人露出一般和善的笑容。
“客气了。”主人也笑了一下。
这笑容让来客想起自己第一次拜访那个奈绪蘑菇的时候,冷不防屋里窜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当时也是这样笑着的。
虚渊玄从很早之前就感觉到这笑容并不一般了,如今更是确认了这一点。然而这武内君却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大老爷们意味深长又一纵即逝的微笑产生的诡异氛围很快被屋子的另一位主人打破了,奈绪蘑菇好像收拾了很久,终于把他认为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好了,我们到隔壁去吧。”
蘑菇从房间里快步走出来,欢快得像个孩子——不如说他时时刻刻都像——他被武内先生保护在象牙塔里,怎么能被外界沾染一点阴翳尘霾呢?虚渊玄觉得靠得越近越看清了这一点。
“走吧。”他起身告辞。
隔壁的屋子被当做仓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里面除了杂七杂八不用的东西,也珍藏了不少“宝物”。借着要来帮忙收拾的劲头,蘑菇兴奋地向新房客介绍起来:这是他们某次event上用过的展板,这是某某书店淘来的旧书,不介意太旧的话可以随便看,还有还有……
他们两个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从最初认识的那时候就是一见如故了——拜武内君所赐,两个完全相反却又彼此相吸的人相遇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最能相互理解的人了吧?
可是当事人心里并非如此。至少虚渊玄不觉得,他不清楚蘑菇的事情有很多,奈须蘑菇从来没有和他说起个人生活上面的事情——这个天真浪漫的男人表现出来的,完全是和他创作出来的幻想世界一般天马行空。
出去看看电影什么的也只是以上话题的延续,说实话虚渊玄并不了解作为人类的蘑菇——虽然说这样也就够了,没有什么比思想上的火花碰撞更令人振奋的——但如今却有了一窥真实的机会,会成为爱的战士的男人并不想放过。
有些作者就是能让人从纸片世界里追逐到现实世界的,因为你会不禁好奇是怎样的人才能创造出那些世界。
虚渊玄目前为止的人间观察结论是,这个人对生活马虎得一塌糊涂——在两个人欢乐地收拾着屋子又突然讨论起新的想法之后整整大半天,对方才发现这房子里没有热水可以用。
这时他们已经浑身灰溜溜的了,不洗澡实在是难受,于是蘑菇就提议还是先到他住的那边去用浴室吧。
正巧晚饭时间也到了,进屋之后迎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气。
“唉,为了庆贺虚渊桑入住武酱特意做了这么多吗?”
把三人份的饭菜端上桌,武内崇只是一边摆放碗筷一边不经意地说:“和平时的没什么两样,多做了一份而已。”
他顿了一下,看着蘑菇说:“你先去洗手。”
两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乖乖地去洗了手,虚渊还想着去帮忙盛味增汤呢,回来一看蘑菇已经吃上了。
边吃还边夸,武内君做饭真的很好吃,虚渊桑你快来吃吃看。
虚渊坐下了,吃着武内崇做的看上去还不错的和风定食。对面的蘑菇眨巴眼看着他,他当然不好意思不夸:“武内君真是饭如其人。”
武内崇确实饭如其人,不是惊艳得揭开锅会发光让人飘飘欲仙的神级料理,而是朴实的美味、可以咽下三碗饭的那种妈妈料理,卖相在家庭料理里算是还不错的。
蘑菇吃得很开心,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后来也了解到因为武内要和一般上班族一样去会社露脸,有时也需要应酬所以根本没时间做饭,蘑菇并不是每天都能吃得这么丰盛,而他自己做的饭又那么难吃——不过那都是后话了。这时候的虚渊沉浸在一种“啊,这就是这两个人的生活呀”的感叹当中。
吃饭的时候武内不忘叮嘱旁边的那位别那么狼吞虎咽对肠胃不好,可是蘑菇却说:“好久没有吃武酱做的饭了,以后要虚渊桑经常过来这样一起吃。”
这时虚渊玄才注意到那个可爱的昵称,以及武内的脸上一红一白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人类真是有趣的生物呀,爱的战士吞咽着自己咀嚼过的属于武内崇的味道,眼里看着的却是一脸幸福洋溢的奈须蘑菇。他感慨道:“这样多不好意思,武内君不在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做饭的。”
然而对面二人都不领情,蘑菇头摇得像拨浪鼓,武内面无表情地诡异地看着说出这番话的男人,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可不想让我家蘑菇吃可疑的形状诡异的肉块料理!
心领神会,虚渊只好自我嘲解:“我看上去像是会做出黑暗料理的人吗?”
二人一致地点点头。
那就算了吧!
吃晚饭收拾完碗筷,三个人坐下来消化了一下,看了一会儿DVD。蘑菇说有点困了要去泡澡,武内说让客人先去吧,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虚渊恭敬不如从命就去了。
脚本家小心地掀开帘盖,躺进浴缸,热水让他的毛孔张开,水汽氤氲让他思绪缥缈起来——庵野监督让他开始在洗澡的时候思考人生,蘑菇应该也是如此吧?不知道在这个浴缸里诞生了多少奇思妙想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刚站起来,发现自己好像忘记拿换洗的衣物过来了!
大失策!
然而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时,那个万能的武内君已经面不改色地拉开浴室门,把他忘在隔壁的换洗衣物都拿过来了。
虚渊正想说谢谢,可武内板着脸马上把门给关上了——门背后传来蘑菇失望的哀嚎声。
脚本家试图说服自己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飞快地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对着模糊的镜子管理表情,然后微笑着走出浴室。
一个身影飞快地从他身旁钻了进去,另一个身影紧随其后。
虚渊听到了又一阵哀嚎,但没有听清楚具体的哀嚎内容,只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
那是某人在抱怨“嗷!虚渊汤被放掉了太可惜”,以及另一位强行解释“今天你们一身灰还是换水比较好”。
差一点儿虚渊就要以为日常的两人都是一同入浴的,不过这时武内君又衣冠整齐地回到起居室,问:“正好我要去给他买烟,虚渊桑需要什么牌子的呢?”
“和武内君一起去吧。”
“刚洗完澡不要紧吗?”话虽这么说,武内其实担心两人在屋里独处担心得要命呢,这是虚渊看到的淡定表情上没有显露出来的心思。
“泡的时间太久了,头有点晕,正好出去吹吹风,晚上好写点东西。”
“那就一起去吧。”武内好像舒了口气。
“要在这里住下的话得知道便利店在哪里呢。就麻烦武内君了。”
两个人抛下继续在浴室哀嚎的蘑菇就从家里出发了。
路灯忽明忽暗,微凉的风吹在身上格外舒服,住宅区的绿化带里种植着青翠的竹子,宅院里也有一些。
脚本家吐了口烟,夜路漫漫,他们两个熟悉的陌生人话题中断了许久。生活和谈业务和兴趣交友是不同的,注定不是一个人人都能相处容易的场合。
“今天被武内君看光了呢。”虚渊打趣道。
“相反,我越来越看不透虚渊先生了。”武内答道。
“是吗?彼此彼此吧,武内君也有出人意外的一面呀。”
回去的路上虚渊试图提起一些关于蘑菇的话题,武内虚与委蛇地解答了,最后话题的重点竟然变成了请虚渊桑在自己不方便回家的时候帮忙照顾一下蘑菇,怕他身体不舒服又没人做饭倒在家里,怕他烟没了忘记零钱放在哪里之类的。
“他那个人就这样,今天虚渊桑也算见识了,这段时间就要麻烦您了。”
“这是自然的。不过,武内君啊,你真的要这样照顾他一辈子吗?同居且不论,生活上面还是得让对方自觉一点啊,毕竟你不是万能的,我也不可能一直住隔壁。”脚本家一改之前悠然的姿态,严肃地问。
“虽然前辈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他不改变的话,我也会照顾他一辈子的。”
说到这里,正好回到了家门口,话题的主人公带着湿漉漉的头发冲出来迎接他们,有些奋然地抱怨:“武酱居然背着我和虚渊桑一起去便利店。”
武内自然地反驳道:“是你自己让我去的。”
虚渊不知道插什么话好——这个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吧?
嗯。
“既然已经买好补给品了,我就回隔壁了,今天讨论了不少点子,应该不会再卡住了。”寄居者告辞道,同时努力不去注意说着再见的两人之间逐渐消失的距离。
他怎么没有看到呢?在他背过身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自然地挽在了一起,不是因为蘑菇他硬要抢走武内手上的烟,而是用另一只手和对方十指相扣,不带一分犹豫,就好像自己转身就看不见了一样。
但他还是看见了,爱的战士什么都能看透,但是他不说。
那天夜里虚渊玄坐在窗前,看着从云端露出的月亮,月光下的竹影簌簌,他在想或许在这阴凉的影子里有不起眼的菌类在茁壮成长吧。
蘑菇是一种分解者,不能光合作用,不能捕食他物,在阴暗的地方才能生存,见不得世间的阳光,菌丝在土壤腐殖质中蔓延着,而那让人能够发现并且垂涎欲滴的伞盖不过是子实体的一部分而已。
竹子的本体是地下茎,一片竹林其实都是一棵竹子的地上部分——竹笋疯狂地吸收着水分,过快地生长,身体却空空如也,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结果的时候就是它的死亡之时。
希望眼前这片竹林永远不要倒下。
脚本家摊开稿纸,他要写的这个故事看上去相当灰暗,但是却也是一个关于爱、奉献、牺牲和守护的故事呢。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此二人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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