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一直徘徊着那场景,如走马灯一般旋转的画面让他停不下脚步,即使沉重地喘着粗气到了好像肺都要炸裂了的状态,他依旧一路狂奔,向着那流淌着肮脏液体的小巷尽头。他知道,那里有一头无名的怪物,会把人活生生地撕裂。
怪物在他的脑海里没有脸,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他觉得自己会死掉,如果一直就这样追下去,一定会死掉。但是自己求生的欲望和人的理智并没有把他的躯体制服,这具行尸走肉好像是被名为恐惧的燃料驱动,然后奔向那恐惧的源头……
“makishima……”
男子醒来的时候眼睛是突然条件反射状地睁开的,瞳孔因为药物的影响还有些涣散,终于在半分钟之后对焦完毕,看见了洁白的天花板。他本能地想坐起来,但是发现自己被牢牢地绑在了床上,用皮带捆住手脚和躯体,虽然不痛但是确实无法让身体自由行动。然后他在稍微清醒之后便注意到了插在自己身上的注射导管,连接着装着不明液体的吊瓶;床单、被子、屋内的一切都是纯白的,身上穿着病服;一旁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仪器和显示屏。
房间没有窗户,什么都没有,只有经过仔细辨认才能察觉的一扇门。在这个立方体的密闭空间内,还有换气系统,但通风口的大小连小孩子都钻不进去。看来,是无法逃脱的吧?
“WARNING!WARNING!”好像有什么东西变成了红色。
他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屏幕,有什么波形在闪烁,一条折线突破了红线,在高处波动着。一旁的数字显示280……犯罪系数,280整。虽然不一会儿就降到了224左右,但是曲线在这不久之前还有一个更高的峰值,299的数值被打上了“高度危险”的标签,那是在他醒来之前。
“你最好不要尝试逃走,狡啮,想都别想。”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响起,但是病床上的“囚犯”想不起他的脸。
他的记忆的海洋中浮现出来的残影,现在只有一具被怪异放置的失去外皮的人形残肢,它的脸上裸露的肌肉让人觉得好像是在狂笑,眼窝整个凹陷下去,空洞的地方好像故意在望着他自己……
“唔……”他呕吐起来,但是胃部似乎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出来。看来依靠营养液维持生命的情况已经持续超过24小时了,消化道里的东西已经被排空。
空腹的状况让他脑内有足够的血液恢复理智,在经过这么一折腾之后,他决定先冷静下来。
他想起来自己的名字,狡啮慎也,厚生省公安局刑事科一系监视官。
应该已经是“原监视官”了吧?他又望了一眼旁边屏幕上的数值,263,并没有随着自己的头脑冷静降低,反而比刚才不清醒的时候高出许多。
我在想什么?
总之,先要与监视器那头的家伙说上话。他平静地回复道:“请让我出去。”
“目前这是不可能的,你现在清醒过来了,应该知道自己的状况是多么糟糕了吧?我,不,公安局是不可能放你出去的。狡啮,不要再重复那幻觉了,接受治疗吧!”那声音充满了犹豫和隐瞒。
“那么,我要求面谈。”说到这里,他的犯罪系数曲线在屏幕上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对讲系统那头的男人迟疑了一会儿,说:“没有上级许可我是不能这样做的。”
“拜托你了,宜野,我想见你。”名为狡啮慎也的男人说出这话的时候,曲线爬上了山坡,又很快地回落下来,以274的高走收盘。
距离那次醒来并与宜野座通话之后,已经一个星期过去了。狡啮慎也身体从麻醉中恢复得很快,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麻醉,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并且已经放弃从房间中脱出——因为经验和逻辑告诉自己这在物理上是绝对不可能的,自己并不是魔法师,那种东西并不存在于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上。他也不再要求和那位过去的同事通话——这完全是强人所难的事情——更别说见面了!但是他并没有死心,名为希望的火种在漫长的等待中并没有熄灭,只是没有人察觉而已。
狡啮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有个纠缠不休的放映师强迫他观看那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走马灯,于是他只好强迫自己远离睡眠——虽然电子护士已经警告过他好几次这样有害于身心健康,对恢复心理指数不利——可他知道,自己的梦境才是让自己害怕而又想要去把它实现的东西……
在梦里,他觉得自己在用四足匍匐前进,但是速度却比两只脚直立的时候更快,像风一样;它的嗅觉变得灵敏,一味地寻找着血的味道;它在寻找着什么,本能驱使着它兴奋前进。穿过那背街小巷,它顺着地上的新鲜血迹不停奔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耳畔回响。它好像有用不完的能量,不顾一切地在追寻,直到一个洞穴面前。它望着那令昼行动物恐惧的黑暗,嗅着从里面扩散出来的浓重血腥空气——它望着这充满了诱惑的深渊,深渊也在望着它。
正当它拔腿向前的时候,脊椎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肉体毫无痛感地被撕裂,在闭上眼睛前,它勉强回头望见了一把闪着绿光的猎枪……然后他就会醒来。
但是强迫睡眠使得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进入了死局,他在它的身体里一次又一次被杀死,他又一次又一次地在第二天的梦境里复活,继续着它的疯狂行为。梦境越来越清晰,现实越来越模糊,它觉得自己已经追上了猎物,那清晰的血的味道就在自己跟前的黑暗里,只要再往前就可以冲上去把他用嘴撕裂、咬碎、吞咽……
终于在第二个星期的某一天,医生给他下达了转移通知书。他最后一次被迫陷入睡眠当中。奇怪的是,梦境中的自己并没有死去,依旧重复着之前的一切行为,直到再次被那把枪击中——但是身体并没有被撕裂,只是动弹不得,白沫从口中不受控制地流出……
狡啮慎也再一次在麻醉之后醒来,这一次的房间比上次小了许多,但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这一次并没有被限制身体行动。屋内有一张床,简单的桌子,里面还有一个帘子遮挡的卫生间。
这里是矫正所,自己身为监视官的时候曾经参观过的地方。
但是他房间的位置应该比较特殊一点,并没有见到以前曾经见识过的一排排玻璃隔间内潜在犯们的众生百态都集中在一起的诡异画面。玻璃幕门的对面是一堵墙,基本上没有人经过,只有医生例行前来过一次,然后什么也不说就走掉了。
他不后悔自己当初的行为,他觉得如果那时候犹豫的话,死亡真的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所以才会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去追逐看不见的死神本身——复仇之心盖过了求生本能,其结果就是恐惧的东西变成了自己的目标,而自己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深渊……
被带回来的时候他一睁眼就想要“逃走”,想要继续追踪犯人——那虽然未曾谋面但是已经被狡啮慎也确认为今生最大仇人的那个男人——“makishima”,这是狡啮从部下的终端机里发现的模糊图片的文件名。
他依稀记得自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般想要从监护病床上跳下来,撞倒了好几个医护人员,然后在横冲直撞了几分钟之后,在门口自己停下了——对面是他的同事,那个一直一丝不苟的斯文男人、在出勤的时候永远做后援的监视官、他的好友——宜野座伸元,正用那把自己使用过无数次的Dominator指着自己。
“目标犯罪系数293,可执行对象。执行模式,Paralyzer。请小心射击……”发出绿色光芒的枪发出了冰冷的电子音。
“停下来,狡啮!我不想再开第二枪,拜托你了!”戴着眼镜的男子这样大声地咆哮着,是狡啮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在那一瞬间,狡啮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位同事,正如同持枪的人此刻也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个开朗活泼的工作狂一样。宜野座伸元从镜片上方看到的,不过是一头被恐惧和仇恨激怒了的野兽而已……
“拜托你了,狡啮!恢复理智吧!我不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是请你现在冷静下来,不然……”不然你将失去一切!
宜野座再次确认了读数,犯罪系数287,对方已经是高危状况了,但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他还能不能扣动扳机——虽然已经做过一次,可是这次的数值太危险了,万一在对方受到射击前的压力犯罪系数瞬间突破300,自己就会亲手消除掉自己的友人。
其实宜野座本人的数值也并不乐观,67的数字在腕表上跳动着,好像在说“如果你扣了扳机,你的下场将来也会和狡啮一样”。但是他觉得眼前的狡啮也许还残留着那么一点儿理智,如果好好劝告的话,他说不定会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部下的不幸殉职,宜野座本人并未亲眼目睹,所以完全无法直接体验狡啮在现场感受到的那种绝望——即使这样,他也仍被事后现场传回来的照片上那以一个健康人的心理完全无法想象的骇人样子惊得说不出话,甚至不得不到卫生间去呕吐起来……
吐出来就好了。犯罪系数虽然有所上升,但是并没有宜野座想象得会变得格外浑浊——其实犯罪系数真正变得有点高的那次,是宜野座亲自扣下扳机麻醉已经失去监视官资格的狡啮慎也那时。因为他明白狡啮的心情,两人都在为了佐佐山的逝去而内心产生了变化,不同的是,宜野座是震惊和悲恸,而狡啮却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分道扬镳了。所以了解到自己阻止狡啮的继续追踪是违背了他复仇的决意的时候,宜野座心里有些犹豫,但很快地他觉得要以保护同僚的身心安全为最优先事宜……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狡啮。”
面对着宜野座的枪口,狡啮无话可说。
他走上前去,绕开了宜野座的枪口,轻轻地抱着对自己拔枪相向的前同僚,小声在他耳旁说道:“射我吧,宜野。不然我这样醒着,还是会不停地去想这件事的。不要有心理负担,这是我要求你这样做的。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他向后退了几步,摊开手臂,把胸膛暴露在了射击路径之上。
和上次一样,宜野座的食指扣了扳机,然后对面的男人沉沉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狗丢了。
那条顽皮的猎犬迷失在了追捕猎物的途中,被陷阱抓住,然后被生吞活剥。他还没来得及哀悼这可怜的家伙,自己的牧羊犬也失踪了。
他在水泥森林里寻找着它,可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四处都是狗吠声,或狂暴,或凄厉,甚至像狼嚎一般让人背脊发凉。他意识到危险,停下了脚步,并且警告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自己也会落得和猎犬一样的下场。但他不想失去最后的伙伴,那温顺可靠的牧羊犬——没有它,牧羊人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这位牧羊人能一一分辨出自己所有的狗的叫声,然而今天他什么也没听见,那些狂吠着的东西并不是他所熟知的生物。就在他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小点,那样子很熟悉,牧羊人远远地就认出了自己最珍惜的那条牧羊犬,可是……
可是他看到的是一条遍体鳞伤、嘴角还挂着血肉残渣的恶犬。他和它杀气逼人的目光对上了,觉得心中有什么信仰倒下,然后拿出猎枪,杀死了它——他的梦魇,他的至爱。
因为觉得门外有什么动静,宜野座被吵醒了。这是他心理指数有些糟糕而被迫禁足在家的第三天,每天医生都会来家里回诊,但并不会在这么一大清早前来打扰——要知道起床气太重的人被打扰了之后会因为压力而心理指数恶化呢。
可惜在家疗养的效果并不理想,宜野座伸元觉得这样也无济于事,第二天就申请了复职,可是都被医生驳回了。那位医师劝告他,最好赶快把压力爆发式地排解掉,剧烈运动一下,或者和恋人相谈一下……可是宜野座并没有恋人。
现在,宜野座正徘徊在一个危险而又暧昧的地带:身为监视官的他有自己的职责和底线,如果不能保护好自己的色相,这么些年来的努力就会完全化为泡影;但是同时他又一心挂念着那位前同僚,或者说,那个他一直会从镜框上方偷偷观察的男人。那男人,却因为自己手下的另一个麻烦的可怜虫的死亡而变得有些让宜野座自己无法理解起来。
监视官宜野座进退两难。他知道,色相一旦浑浊到那种程度,人就很难再从“那边”回来了。“潜在犯”的世界和“正常人”的世界,是两个绝对不可能有交集的集合。宜野座知道,曾经还有一个男人,也被那看不见的界限从自己的世界里硬生生地划了出去,然后丢下自己孤身一人。
是的,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他曾经有幸福的家庭,可是这家庭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支离破碎了。父亲在有一次上班之后就再也没能回家,年纪尚小的伸元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的母亲告诉他,从那一天起,自己就叫“宜野座伸元”了,不再有父亲。父亲的背影在他的记忆中总是那么高大而令人敬爱,但宜野座却不能将他和玻璃窗对面的满脸皱纹的男人联系起来。他那时知道了有公安局执行官这么一职——由一小支先知系统选定的潜在犯组成的警察队伍。而宜野座在那之后的成长过程中,也深切地体会了“潜在犯”在人们心目中那被妖魔化的现实……
狡啮慎也,已经到了那边的世界了呢……宜野座望着自己的仙人掌发呆,想象自己和前同僚隔着玻璃窗会面的样子——说起来,自己还得见他一面呢……
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然后宜野座拿出一本比较厚的册子,里面镶嵌着一些早已不流通的硬币,有些还是外国来的。他抚摸着其中一枚被磨得发亮的100日圆,不禁嘴角上扬起来。这个时候Dime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直到它吠了两下,宜野座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
“你想吃东西吗?”
“汪!”
如果,那个人成了猎犬,宜野座也许可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他保护起来吧?至少,不会像自己曾经参观过的矫正所里的那些绝望的人们一样,渐渐疯掉……若这样做真的好吗?已经恢复野性的牧羊犬,还能被驯服成为猎犬吗?
这个时候,医生来了,宜野座决定再次和他谈一谈解除禁足的事情。
牧场主的家里养了许多狗。有一只黄黑色的跛脚犬,是他继承牧场的时候就留下来的。它已经老了,一只腿是瘸的,却精神抖擞,喜欢把一切看上去可疑的人物从牧场里赶出去,有些固执而令它主人生畏。还有一只新来的杜宾,它们在陷阱里发现了这只可怜的小家伙。
曾经还有两只,一只是杂交品种的猎犬,凶悍而冒失,经常错咬了来买卖的人,但是追起猎物和狐狸来却是一把好手;另外一只,是负责看守羊群的牧羊犬,它是那么的激灵,跑起来比风都要快,牧场主喜欢这温顺却又充满了力量的生物。然而这两只狗,一只被不知道是什么的野兽吃了,找回来的时候只剩下残骸;另一只则变得狂躁、凶恶起来,就像被死去的那只附身了一般……牧场主再也不能牧羊了,因为疯掉的牧羊犬令羊群害怕,如果不拴住它的话,它一定会跑到森林里消失不见。
牧场主紧紧地拴着他的疯狗,没有忘记过去是多么喜爱这温暖的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他抚摸着它的毛,下定决心不会卖掉它。
“你决定好了,宜野座君?”面前的老年女性端坐在办公桌后,凛冽的目光透过镜片直逼宜野座的心底。
宜野座并非是第一次见到禾生女士,这位公安局的首席。但是之前都是工作上非常形式化的接触,并没有像今天抱着这么“攸关生死”的目的。他严肃地回答说:“是的,不久前申请的鉴定报告上面写得非常清楚,狡啮慎也的执行官适合率高达97%,这样的人才不放回一课实在太可惜了……”
“宜野座君,虽然你任职时间并不太长,可我是非常看好你的。也知道你是不会为了自己的感情用事,而去做出非理性的决定——你要知道,监视官的责任是非常重大的事情。这个狡啮,曾经有拒绝配合治疗、攻击工蜂和其他医护人员、企图逃跑的行为,虽然适合率很高,但是公安局选择人才不得不考虑到其他的方面,不是吗?”禾生局长推了一下眼镜,双手交叉托腮,继续质问眼前的年轻男人。
“我考虑清楚了。一课现在等于同时失去了一名执行官和一名监视官,”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战力严重不足。现在102事件已经不属于一课的调查范围,而且我们还有其他的任务,一课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无法正常进行搜查。局长,我向您保证,身为监视官的我一定会尽到自己的责任,看管好自己的手下。如果万一……”
“嗯?”
“如果万一狡啮慎也再度做出失格的行为,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并且负责处罚他!”宜野座屏着气,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严厉的局长盯着这个刚刚从禁足中回到岗位来的监视官,盘算着什么,然后她突然笑着说:“那就这么办吧!宜野座君,你的危机处理能力看上去还可圈可点。不过重要的是,新执行官的适应期报告,你一定要认真地记录和分析。然后一切都按照程序来办就可以了。”
“是!”
接下来就要去矫正所取人了,宜野座彻夜未眠。
它被牢牢地栓了起来,栓在它熟悉的牧场的一角。羊群路过的时候瑟瑟发抖,都绕道而行。它咂咂嘴,炯炯的目光一直望着夕阳下远处的那黑色的森林——它知道那里有什么。试图挣脱铁链的尝试失败了,它的嘴角反倒被勒出血来。可是它从来没有放弃,即使是夜里也盯着那远处的黑暗,警醒地竖着耳朵。
它和“想象中”的敌人在战斗——那来自幽暗王国的白色怪物——它在伙伴尸体旁边嗅到了怪物的气味。深渊中惨白的星星般的光辉是那怪物的瞳眸,充满令它恐惧的智慧和魔力。
可是它仍然被困在铁链桎梏中。主人紧紧地抱着它,它的舌尖尝到了咸涩的液体。它似懂非懂地舔着主人的脸颊,然后暂且睡去,等待又一个没有自由的黎明。
这时代已经没有过去意义上的死刑,甚至一切其他法律。因为一切现行犯都会被先知判定后根据数值而被公安人员所持的Dominator作出相应的处理,和在定期检查中数值不和格的人一样,会被送进“矫正中心”;而那些数值超过300且已经被系统判定为无法医治的非现行犯,则会被送入一生都无法出去的“安乐中心”,直到他们因为不安分而被直接抹杀或者幸运地自然死亡。
狡啮被关押的地方是矫正中心的一隅。数周来他都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他没有放弃阅读的习惯,从工蜂那里要了好多书籍来打发时间。虽然没进来多长时间,但是面前看过的书已经堆成了小山。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想通过读书来平复心情却没想到有些书籍不能入手、或者只有电子版供给,这让他有些发狂。后来他终于摸清楚到底“能看”什么书、“不能看”什么书,便肆无忌惮地递交了一大堆申请,成功的也有不少。
如果被宜野知道自己这样“悠闲”,说不定会改变主意不见自己了呢……狡啮自嘲着,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的阅读大概是为了使自己分心不再想逃走,或者是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清这件案子的思路吧?
“187号,有会面,请配合协同人员戴上手铐。”一位面相和蔼的矫正中心医师来到他的玻璃幕门前,说出了这句狡啮盼望了很久的命令。
终于……狡啮心中一阵窃喜。他知道宜野不会放着自己不管的——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大概是遇到麻烦了吧?
在学生时代,狡啮对这位总是在镜片后面静静看着四周的家伙一开始就感到了距离,可是后来他却发现那有些滑稽的总是向下滑的镜片不过是这位青年的一点拙劣的伪装罢了。宜野座伸元在他看来,并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内心想法,口是心非的样子常常让狡啮自己忍俊不禁,但他并不想戳穿对方——他觉得这也是宜野座的一种可爱的地方吧?
狡啮能看透宜野座伸元,他了解宜野座虽然有的时候没有幽默感、办案也没有别人那么灵活,但确实是一位可靠的、一丝不苟的监视官。即使没有亲耳听到对方的想法和答复,狡啮心里还是清楚宜野座不会不在乎这回的事件的,因为他了解宜野座和那不幸的执行官的关系并非口头上那么恶劣、总是针锋相对的样子……他想起过去三人间总是磕磕碰碰,矛盾其实也不少,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宜野有保护好他自己色相的责任和义务,狡啮不想为难他,所以后来才乖乖就范。他决定不论自己最后变成什么样子,都要把一切悲剧的源头给毁灭掉,用以悼念佐佐山的亡灵,因为自己已经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啊……
会面的地方狡啮慎也再熟悉不过了,当初就是在这里他们见到了一课的新执行官,六合冢弥生。而如今,坐在玻璃幕墙里面欲言又止的人是狡啮自己,对面的宜野座伸元则是用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望着他。狡啮发现宜野座的刘海似乎因为没有及时修理而变得有些长,而眼眶下全部都是深重的黑眼圈。
“上面批准下来了,狡啮慎也,作为执行官,从下周开始起配属到公安局刑事一课,接受我的管辖。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狡啮?”宜野座的语气非常生硬、严厉,好像是对不听话的小学生进行批评教育一样。
“谢谢你……宜野。”狡啮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其实他也很累,但是能够从这里出去自己就心满意足了——只要自己能出去,案情就不是没有进展的希望的。
透明的幕墙两边都能看透,但是宜野座看不懂狡啮的表情——这是要哭呢,还是要笑呢?两人的心被透明幕墙隔离开来,声音无法传达,只能相顾无言罢了。
狡啮连同自己的书籍一起,被押送到了一个空屋子里。里屋有两张单人床,外屋则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家具和他刚搬进来的东西。宜野座看了看腕表上的信息,说:“刚才手续都办妥了,这里就是你的新住所。”
“我在这里可以抽烟吧?”狡啮挠着他那好久没有修理的蓬乱的头发,有些尴尬地对宜野座说。
“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吧……还有,狡啮,现在开始起你就是执行官了,必须听从监视官的命令。”说这话的时候宜野座没有和狡啮对视,他局促地找着话题想要快点结束这该死的对话然后离开,虽然自己还有很多话想跟狡啮说,但是却思来想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默的当口,狡啮胡乱地收拾了一下东西,但是他此刻并没有这样好兴致。这时突然地,他随手从旧物里面翻出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面是摆着耍帅pose的佐佐山光留,还有那曾经单纯的自己……
狡啮笑了出来:“入职那一天,那家伙非要跟我合影,而且还是自拍出来的……真是的……”说着,他把照片钉在了墙上。
但是宜野座笑不出来,他憋了好久才敢问 :“你,还在想着复仇的事情吗?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给你搞到出院许可?!要是你再继续追查下去色相进一步恶化……”
“宜野,”转身过来的狡啮重重地将两手搭在了宜野座的肩膀上,那手用力太猛,以至于后者以为自己肩胛骨会骨折掉,“我在这里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情我是不会放弃的!但是,我也并不想让你为难,给你工作带来麻烦,所以我会乖乖做一只猎犬。我不会再逃跑了。”
透过镜片,那坚毅的眸子传来的是充满冷静地燃烧着的怒火的眼神,宜野座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他没有办法拒绝,但他可能已经后悔把这猎犬放出来了。
宜野座推了一下镜片,说:“你今天说的话我全部都记在心里了,请你不要忘记。”
“只有死亡能让我忘记。”
于是,等待死亡的日子开始了它或漫长或短暂的倒计时,不过他们都无法知道何时结束而已。
但愿,他永远不要靠近那死亡的深渊。
宜野座永远也想不通的事情,便是狡啮慎也到底哪里来的那种执着——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人生也要完成那看不到希望复仇。为什么不能让狡啮多想想未来、不要拘泥于过去呢?为什么他不能多看一下自己呢?每次望着叼着烟、埋头在资料堆里的男人,宜野座都把他的身影和已经逝去的那个属下的重叠起来……
只是因为座位的关系产生了错觉么?但确实太像了!狡啮的一举一动都仿佛那个人还活着的样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情形便越来越明显。每当这时宜野座都找一些不着边际的理由安慰自己,然后用喷雾浇灌一下桌上的植物们。
这位监视官是知道的——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他觉得狡啮一定还在奋不顾身地调查102事件,可他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开口再问多一些了……谁没有心中的疑问呢?宜野座自己都觉得事情并非官方最终不了了之的报告上那么简单,可是他知道这前面是不可涉足之地,他绝不会越雷池一步的——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某些人。
心烦的时候会在天台上吹风,这是宜野座的习惯,而最近他去那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哟,宜野,又跑到这里来了?”叼着烟走过来的领带都松散地歪掉了的狡啮慎也,他正呲着牙、咧嘴笑着向闷闷不乐地靠着天台栏杆的宜野座伸元打招呼。
偏偏又是这个人……宜野座回头望了他一眼,心情更加不好了,小声抱怨道:“狡啮,你应该有一点自觉了。”
“哦,你是指抽烟这件事?大叔也会抽烟呢……”
“别、跟我提那家伙……”
“喂喂!再怎么说他也是……”
“也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宜野,你最近脾气很暴躁呢!”
还不都是因为你这家伙?!明明一开始烦恼的人是你!可是现在陷入困局的人是我呀!我没有办法面对现在这样的狡啮……当然,这些话宜野座没办法说出口来,只能一如既往地愤恨地望着悠然自得的狡啮慎也。
佐佐山光留给宜野座来留下的印象已经十分深刻,不论是生前还是死亡的样子;而狡啮此时此刻,完全把多年以来宜野座认识的那个形象给抛弃了,换上了佐佐山的外壳——犹如放映机一般,播放着死者的过去。不管狡啮是有意或者无意这样做,宜野座都没有办法接受吧。
两人的关系因此变得太僵硬,中间的玻璃幕墙沾满了烟灰,连看清对方都做不到了。
直到有一天,狡啮永远地离开了刑事一课。
直到那一天,宜野座终于明白了那个男人的绝决。
那天夜里,他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好像是犬吠。他拿出猎枪,来到被拴住的牧羊犬跟前,它立即停止了叫唤,用在月光下有些反光的湿润的眼睛看着主人。
四足的动物好像有了人性似的,转过身去望着水泥的森林,吠了几声。那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哀伤,一直传到牧场主的心底,他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牧场主端起猎枪,抵着爱犬的头,那狗儿却没有反抗或者挣扎,只是静静地和主人四目相对。他扣动了扳机,打断了铁链。“嗖”地,那条犬一跃而起,扑倒了主人,呲牙咧嘴地环顾四周。牧场主不敢出声,发现此刻的牧场周围都是闪着寒光的眼睛。
一只、两只、三只……群狼一个接一个倒下了,牧羊犬此刻歇斯底里地撕咬的样子就好像是那条猎犬曾经活着的时候。牧场主连爬起来放枪的机会都没有,剩下的敌人便四散而去。已经受伤的牧羊犬跳跃了篱笆,牧场主则在后面大声叫着爱犬的名字——那一瞬间,它停下了,转头望了望在后面嘶吼的主人,嘴角还挂着沾满血的狼毫。
主人没有追上去,它和他对视了几分钟之后,这只烈犬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黑暗森林里。
牧羊犬再也没有回来。牧场主再也没有养狗。
标签: 狡宜
-
[PSYCHO-PASS][狡宜]HOUND